岁月如河

我十八、九岁时脾气很坏,什么事都能和我母亲吵起来。比如母亲对一件事情絮絮叨叨地发表意见,比如她唠叨父亲抽烟,比如她说我小时的顽皮事。我初听时,总是忍耐着,寄希望于母亲突然醒悟,知道她的儿子已经不耐烦了,可是母亲看不出来,还是继续说,我那时往往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,弄出很大声音,吼着说:“你别唠叨了好不好,烦死了。”

我母亲首先是错愕,她有些不相信她一向温良的儿子会这么凶,然后就是低眉顺眼,闭了嘴巴不说了,转身做自己的事情,然而晚上睡觉时,她总会侧着身子哭,一点声音都不发出。

我母亲是个不吃硬的人,嘴巴也厉害,半生下来,别人从来没有占过她半分便宜。在我小时的印象里,我都是看母亲说别人,别人无还嘴余地的,可是在我十八岁时,这个局面竟然改了,最可悲的是,这个局面再也不会扭转过来。

我对母亲凶了几次后 ,母亲就有些怕我了,她本来在家数落我父亲,但见我回来,就闭上嘴巴做饭去了。我衣服不洗,屋子不收拾时,她也不像以前那么念叨,而是给我默默洗好、收拾好。我那时对于母亲的改变是无动于衷的,我还是那个坏脾气,还是会冲母亲发火,母亲也无法,就是笑笑。

有一次母亲没忍住,念叨了父亲许久,我听不过,又和母亲吵了一架,父亲就建议我和他一起出去走走。父亲脾气很好,从来没生过气,我自作聪明地给父亲说:“你越是这样,她才会越凶,你假如凶点,她就不会念叨了。”父亲说:“我也烦她念叨,可是她都念叨了几十年,一下子让她改她改不掉。”我睁大眼睛说:“那你就让她欺负一辈子了?”父亲说:“你什么都不懂,你对她好点,她全都是为了你。”我有点不忿,我帮着父亲说话,父亲反倒站在了母亲那面去了,我真是多管闲事。

后来我大学了,虽然还是会和母亲吵,可是吵过之后知道后悔,在母亲一个人伤心时,就去安慰她,给她承认错误。母亲刚开始是不理我的,我就把她的手握在手里,给她说好话,说了半天后,母亲才转过身来,气鼓鼓地说:“你别叫我妈,你刚才那么凶可不像我儿子。”我却觉得惊诧,脑袋像是划过一道闪电那样,对呀,我生气时果然不像是她的儿子,倒像是个魔鬼。母亲过后就会絮絮叨叨给我说她养我的辛苦,我听多了后又不想听了,她越来越爱重复了。

我越长大一点,我和母亲的矛盾就越缓和,岁月好像是我和她中间的河,岁月越久河就越宽,可矛盾少了,我和母亲却也越隔越远了。这几年是我进步最大,变化最大的几年,可是母亲却一直在原地踏步,她没有做新的事情,没有认识新的人,她给我说的话都是说过的话。虽然我现在愿意听她说以前的事,可是我总感觉苍白无力,最让我心痛的事,母亲开始讨好我了。

记得那次我回去,母亲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我旁边,看了看我,有点怯怯,然后她笑了笑,吞了一口口水说:“你爸搞笑死了,那次他买鞋却买了两只不一样的,我说他,他还不承认,最后自己跑去换了····”我听着听着,心就直落,父母老了是理所当然的事,可是母亲你何以要讨好你儿子呢,你就该揪他耳朵,打他屁股啊。

每次打电话,母亲为了和我多说话,就开始说旁人家的事情,邻居亲戚都说了个遍,时不时地笑几声调节下气氛,我那时已经走出青春期,我也知道母亲的心思,就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,有时和母亲没话说了,我还会问:“对了,那个XX怎么样了?”母亲听我一说,就立马接上,滔滔不绝地说出来,母亲的口才一点也没变差。

我大学毕业后,母亲就当我是大人了,遇到事时,她就打电话给我,我让他们自己拿注意,她就说:“问问你妥当点。”久而久之,这就成了定例,大事小事都要问问我,我姐的婚嫁问题也来问我,一副全凭我拿主意的样子。我不自觉地开始扛起这个家,从我父母的肩头上移过来,我知道有一天,这个家将全部扛在我肩上,那时我的父母都太老太老了。

我父亲常说:“人老了,就由不得自己了。”祖父母对于父亲是这样,父母对于我也是这样。岁月这条大河,汹涌地流着,永不止息。我虽然抱着伤感,但是我更要坚强地驾驭生活这个舟,因为我父母在上面,他们终将老去,那时看看风景也是费力的事情。

转载自知乎某回复